風 城 歲 月_作者:吳家忻(NE73)
就讀清華,是仰慕她的理工盛名,也是為了那滿滿的青蔥碧綠。在東北角長大的我,初高中六年求學均住宿學校,有好姐妹相伴,從不覺得日子寂寞難熬;以致於填志願時,輕忽了理工系男女人數嚴重失衡的社會問題,當時民風未開、男女有別,年方半大不小的男女同學們,甫自修道院式的高中校園出來,雖是躊躇滿志,卻仍生澀地摸索如何與異性相處的入門之道,談不上彼此生活的互相關心扶持,更別提人生點滴精萃的分享。清齋與靜齋相隔甚遠,男女同學們活在各自的小世界裡,又如何能夠水乳交融,甚至成立共榮生活圈呢?
新鮮人的一年,還真過得戰戰兢兢,那時女生本來就少,我們那屆更是屈指可數(圖1),報到沒多久,就成為好事學長們的關注對象:誰每餐吃一大碗白飯、誰有幾套洋裝、誰為誰剪了短髮、誰又和誰看了場電影…,芝麻綠豆小事,弄得人人如履薄冰膽顫心驚。幾位前輩稍微先進一點兒,就惹得滿城風雨、議論紛紛,吃了幾回悶虧就學乖了,下課後便一頭鑽進宿舍或圖書館,免得惹人閒言閒語,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呀!
新竹風大早已遠近馳名,入駐清華,才終於體會夏丏尊先生所刻畫那種「松濤如吼,霜月當窗」寒澈心扉的蕭瑟情懷;從沒想過除了颱風天,竟然還有風大到沒法撐傘的季節;大一沒多久,就猛不期然遇到新竹有名的「九降風」,那風,沒日沒夜、沒完沒了地吹,頗有「老殘遊記」那種「地裂北風號」的氣度。夜深時分,風從窗櫞縫隙硬是擠入靜齋簡樸的寢室;可憐我那早已凍僵的雙手,仍賭氣不肯認輸地翻查那永無止盡的英漢字典。那呼呼低吼的風聲,似乎嘲笑著我那緊鎖的雙眉,只為了那翻讀再三,依舊苦思不解的物理課文與習題。
對於錄取後才苦練自行車有成的我,逆風行車是件不小的苦差事;迎著風,雖是咬牙切齒,弓腰屈身,車速減掉風速之後,得到的硬是一幅慢動作的影像。這時候,小學的流水問題及和差算法,就一一重新親身驗證了一回。
最悲慘的一次,倒不是颳大風時節;話說那天毛毛細雨,中午下課,頂著不算大的風,匆匆往大餐廳騎去;一路上人車川流不息,好不熱鬧。正小心翼翼往車縫裡鑽的當兒,一陣風起,這下可慘了,當時身穿正流行的一片裙,被風一吹整片揚起,眼睜睜就要走光了。情急之下,不自覺抽手壓裙擺,萬萬沒想到,這下不就成了「單放手」特技?可憐我新手上路,那經得起這番折騰,車子東歪西扭就往路邊斜斜衝去。當年百齡堂與大餐廳間,有一片半人高的樹籬,旁邊草坪多處窪地,遇雨就污水淤積泥濘不堪。往後的情節,就不再多敘述了,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也!
對九降風最沒齒難忘的,就是在大操場上體育課吧!那時體育館尚在興建,每週體育課就在梅園邊的大操場上舉行,當時梅園空曠,大操場的風顯得更大更急。當年體育課是男女分開上的,我們這屆女生人數原本就不多,連排球課分兩邊對抗都賽不成;偌大個操場上,幾個孤零零的女娃兒,往往就湊和著操場邊上站著,一副潰不成軍的氣象。
每到九月份竹風吹起時,那就更是連站都站不住了,整個人被風吹著跑、東倒西歪。遇到百公尺跑步測驗時,要是碰上了逆向陣風,就只有原地踏步的份了。那時候,頂著風,站在空曠的大操場上,心頭還惦記著接下來幾天一連串的期中考還沒有準備齊全,口中不期然喃喃地唸著:「學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呀!」
其實風城的日子,也不全然是那般肅殺淒涼。和風送暖時,太陽懶洋洋地灑落在靜齋天井中,那份寧靜,那種安祥,彷彿時光就此凝結,地球肅然靜止,也彷彿可以將青春永遠留存。有時和二三好友,結伴騎車出校逛水果小食攤,微風拂面,好一幅浪漫活潑的青春年華。
當年「觀瀾社」是學校重要學生社團,由文采飛揚意氣風發的學長組成,也多是清華雙週刊的重量級角色。還記得室友趙蓮菊曾在清華雙週刊發表散文「年青人,年輕人」,敘述當時年少強說愁的初熟時光,當時對她的文采佩服得無以復加,而自己光是應付功課和考試,就已焦頭爛額自顧不暇,哪有時間和精力去舞文弄墨針砭時事?不過也因此深切自省與啟發,深深覺得一個理工人,一定要充實人文素養、保持對關懷弱勢的同理心,不可與社會大眾脫節,否則就會落得賺了全世界,卻迷失了自我的悲哀下場。或許這就是清華「自強不息,厚德載物」精神之真正所在吧!
心隨念轉,黑白也會變彩色,大二下竟然有了意想不到的轉機,結束了我那在教室、圖書館、和宿舍之間永無止盡的簡諧運動般的規律生活。有人結伴而行,新竹的九降風,也似乎不那麼冷峻尖峭了;有人可以發發牢騷,課業雖然依舊繁重,總也能如倒吃甘蔗,甘之如飴;天氣晴和時,新竹城外的田野間,是騎自行車最好的兜風所在;城隍廟的野食小吃,南寮海邊的沙灘海風,光復路大下坡乘風直下的豪情萬丈……,我何其有幸在清華校園遇到一位亦師亦友相輔相容,可以被呵護珍惜攜手偕老的終身伴侶;大學生活也可以是如此地多采多姿而又充滿趣味啊!
就這樣,在風城度過了我人生中變化最大,也是收穫最多的四年。轉瞬間,就要驪歌輕揚了。雖無緣參加班上的畢業旅行,但在臺北舉辦的班級畢業舞會,我沒多加考慮就決定隻身赴約,想要給自己的大學生涯劃下一個完美句點。
還記得舞會是在中山北路的一間洋味十足西餐廳舉行,舞會現場只見五彩燈光忽明忽滅,平添浪漫氣氛,座椅是傳統式的靠背椅,雙雙對對圍坐著喁喁交談。我到得不算早,由於是無伴出席,很擔心會落單用餐,心中非常忐忑不安,甚至後悔早先的誤判情勢莽撞決定,如今落得個格格不入尷尬萬分;還好有些同學察覺到我的神色不安,體貼地坐下陪同進餐;我心中更是一緊,這下可害他們無法與漂亮舞伴搭訕,愈加覺得自己不識時宜,一時間真是手足失措,差點就要無地自容了。
匆匆用畢晚餐,還不待舞會開始,我已起身告辭,迫不及待地跨出了西餐廳,站定深深吸了口氣,這時才回過神來。沒走幾步已到了十字路口,站在街角的紅綠燈前,心中突然掀起一陣莫名的惆悵與失落:四年來這麼一段可貴的「偶然」,竟然錯失了在彼此的心湖中,投下值得懷念的雲影契機。到頭來,竟落得個「我揮一揮衣袖,不帶走一片雲彩」的遺憾句點!
突然間,我有著一股衝動,很想面對著這幫四年同進同出同學們大聲地說:「我也真想和你們一同喧嘩歡笑、推推撞撞;我也真想和你們有著手足般的情誼,同出同進;我也真想在你們的大學生涯的回憶中,佔有珍貴難忘的一頁」。如果大學的四年光陰,能夠重來,又該是怎樣的局面呢?
街角的紅綠燈在模糊的視線中轉綠了,我步上過街的斑馬線,明天的我,即將展開我初出校門、踏入職場生涯的第一天。我那青澀的風城歲月,終究是隨風而去了!
離開了風城,大家各奔前程,要想重返過去時光,有如張愛玲「半生緣」所說的:「我們回不去了」;雖身為職業婦女,日子還是在柴米油鹽、持家育兒中度過,同學間的情誼也就越來越難維持了。
沒想到畢業四十年校慶前夕,接到班上要返台團聚的邀約;剎時之間,那些遙遠青春歲月的記憶,又悄悄蠢動了起來;在返台航程中,近鄉情怯的感覺從不曾如此地逼近,直到步入了台北的聚會餐廳;頃刻之間,就像魔術般,一切都回來了!
晚宴上陣陣爽朗的笑聲、不加修飾的語鋒、那直來直往的對話、那喧嚷嬉鬧的歡笑,還流露出當年的年少輕狂,但更多了些幹練與穩重,大家真誠以對,有著不必費心揣測的輕鬆與自在;台上每人述說著學校趣聞與生活點滴,勾起了學校生活的回憶,也串起了日後相互關懷的情誼。
校慶後相同行程的花東之旅,彌補了我未能參加畢業旅行的遺憾;大家都已蛻去當年的青澀,一同漫遊在太魯閣步道上、一起在舞台前隨著音樂跳舞、在漆黑廣場上放天燈、在墾丁海邊飲酒歡唱,使我浸沁在分不清過去與現實的複雜心情中,當年畢業舞會的惆悵與失落感已全然消失;唯一遺憾的是遍插茱萸少一人,泰伯兄已離我們先去,也提醒著我們,時不我與,歡笑珍重要及時!
懷舊離別的樂音又再揚起;四十年後的聚首,應驗了王菲歌曲「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」的緣分,我帶著「等到風景都看透,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」的靜謐心境,再次出發,深深應許自己,一輩子再也不讓這份珍貴的手足情緣隨風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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